8月10日,当无数股民守在屏幕前等待"787836"的申购结果时,很少有人会想起,这家被称为"人形机器人第一股"的公司,曾在某个不知名的冬夜里,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。
那是2017年到2018年之间的某个时间点,王兴兴把自己口袋里最后一点钱掏出来,给团队发了工资。大疆的投资在临门一脚时落空——对方解散了战投部门,再也没有成立过。变量资本那笔200万元的天使轮,像一根救命稻草,让宇树从溺水的边缘"缓了过来"。
十年后的今天,宇树科技以688836的代码站在科创板门口,发行估值420亿元,网上申购上限6000股,中签率低至万分之二三。
从"发不出工资"到"打新堪比中彩票",这条路的每一步,都踩在刀尖上。
上市本身,就是一场惊险的走钢丝。3月20日,上交所正式受理宇树科技的IPO申请,拟募资42.02亿元。仅仅12天后,中国证券业协会的抽签结果像一盆冷水浇下——宇树被抽中现场检查,成为2026年第二批被抽查的两家企业之一。
现场检查意味着什么?财务真实性、内控规范性、信息披露质量,每一项都是IPO的生死线。多少企业在这一关折戟沉沙,而宇树必须在放大镜下证明自己不是"表演型选手"。
有惊无险地过关后,6月1日,上市委审议会上,宇树73天闪电过会,创下科创板"预先审阅"机制以来的最快纪录。
但王兴兴心里清楚,资本市场的门打开了,另一扇门却在身后缓缓关上。
就在过会仅仅48小时后,美国众议院三位议员联合提出了GUARD法案——《保护美国免受敌对机器人主导地位法案》,宇树科技被点名列为首个重点管控目标。
这已经不是宇树第一次被美国盯上。早在2月14日,美国国防部就已将其列入"中国军事企业清单"(CMC清单),理由是其机器人具备"军民两用潜力"。
进入这个清单的直接后果是:美国国防部不得采购宇树产品,美国投资者从6月30日起不得持有其证券,现有持仓需逐步清仓。
更狠的一招在7月底落下。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(FCC)宣布,将境外生产的先进机器人设备列入"覆盖清单"——新型号产品将无法获得FCC认证,不得进入美国市场销售。
宇树在招股书中坦承,2023年至2025年,美国市场收入占比分别为18.39%、19.54%和13.30%,境外收入整体占比超过40%。
这意味着,每五块钱收入里,就有一块多来自大洋彼岸。而现在,那块拼图正在被人为撬松。
但宇树不是华为。它没有被列入实体清单,尚未遭遇"全产业链断供"。量产机型早已采用瑞芯微、地平线等国产芯片方案,核心零部件自研率高达95%。
英伟达的Jetson AGX Thor芯片合作,也恰好卡在出口管制的灰色地带——那是边缘计算推理芯片,不在最严管制之列。
王兴兴似乎总能在夹缝中找到那道窄门,就像他当年在连门牌都找不到的车间里,和张鹏聊了两个小时,换来了200万救命钱。
然而,夹缝求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2026年一季度,宇树营收4.2亿元,同比增长68.49%,但净利润却同比下滑47.69%至5001万元。
"增收不增利"的魔咒背后,是研发费用同比暴增3832.80万元,是销售费用为了"巩固品牌市场影响力"而水涨船高。上市委在审议现场直接发问:"未来业绩是否存在大幅波动风险?"
更深层的问题在于,宇树卖出去的机器人,到底在干什么?招股书里的数字很诚实:73.6%的人形机器人收入来自科研教育机构,真正用于智能制造、智能巡检的行业应用仅占9.01%,其中一大半还是展厅导览。
那些能在春晚舞台上扭秧歌、做空翻的机器人,和能在工厂里自主整理会议室的机器人,中间隔着的是认知上的代差。扭秧歌可以通过预设动作序列实现,而整理会议室需要理解"什么是整洁"——这恰恰是宇树自研的通用具身大模型尚未规模化落地的领域。
王兴兴当然知道这一点。所以他要把42亿募资中的20.22亿元——接近一半——砸向"智能机器人模型研发",也就是给机器人造一个"大脑"。
但讽刺的是,英伟达越强大,宇树自研"大脑"的动力就越弱。如果深度绑定英伟达,那20亿投入会不会沦为"为了讲故事而做样子"?
回看这一路,宇树的求生从来不是单线叙事。它是王兴兴抱着机器狗坐十几个小时火车去红杉办公室路演的故事;是2017年乌镇世界互联网大会上,机器狗在门槛边绊倒死机、融资无疾而终的尴尬;是VC们从"看不上"到"摸不透"再到"投不到"的三段式打脸;是美国制裁清单上又一家中国硬科技企业的名字。
8月10日的申购,更像是这场十年叙事的一个逗号,而非句号。420亿估值能不能撑住,不取决于打新的中签率有多低,而取决于那些从实验室走向车间的机器人,能不能真正替代那30%的低效人力;取决于当FCC的下一道禁令落下时,宇树还能不能找到新的夹缝;取决于王兴兴那近乎偏执的控制欲,能不能在集权与放权之间,为"大脑"找到一个真正的合伙人。
资本市场喜欢讲故事,但车间里的机器人不会扭秧歌。它们只会沉默地证明:要么成为生产力,要么成为昂贵的玩具。宇树的求生之路,才刚刚开始。